【热点】刻奇为何在社交圈如此流行?

作者:曾于里

刻奇之所以令人侧目,就在于它归根结底是一种虚假的、不真实的情感,是一种自我愚弄。

“知道”告诉你何为刻奇以及为何刻奇在社交圈如此流行。

“汪国真去世了。”这则消息很快在社交网络传开。祈祷的祈祷,哀悼的哀悼,感伤的感伤,这个在1990年代掀起“汪国真热”的诗人,再一次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。与他的诗歌一样,人们对他离去的反应,同样引来了不同声音的评价。 对于那些“青春里有个汪国真”的感伤怀念,嘲讽之声很快传来。他们罗列汪国真那些流传甚广的名句,批判汪国真的诗是“抄袭的格言”“无意义的鸡汤”“连诗歌也不是”,最后直指那些怀念者:他们的集体怀念充满矫情,是一种刻奇。 何为刻奇?中国读者最早在1980年代末米兰·昆德拉那本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遇到过,经过不断阐释,“刻奇”的内涵相当丰富。但在本文的语境里,它指这样一种情感机制:感伤——意识到自己的感伤——被自己的感伤打动——上升为自我崇高——企图以崇高打动别人。刻奇可分为两个阶段:第一个阶段,感伤;第二个阶段,意识到自己的感伤,并从感伤过渡到自我崇高,同时完成两个阶段才是刻奇。 当汪国真去世,很多人感伤“青春里有个汪国真”时,不仅是对诗人的凭吊,也是对时光与青春的凭吊。这是第一阶段,是感伤,但不是刻奇。 真正的刻奇,是在感伤汪国真的同时,不忘补上一句诸如:“我要大胆承认我喜欢汪国真,虽然汪国真的诗真的很差,可是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呢,谁没有过青春呢?” 他们在感伤的同时,不忘保证自己的“文学正确”,以便自己与主流批评界立场一致。“大胆承认”——这种“不计前嫌”的“理解的同情”使他们呈现的是知性、儒雅、宽容的形象。“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”,更是营造出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而今识尽愁滋味”的氛围,留下的是“独上高楼、望断天涯路”的诗意剪影。而“谁没有青春呢?”,四两拨千钧的设问,实现了从个体到集体的升华,他们被自己打动,并希望能够打动别人。 这才是刻奇的真实内涵——自我崇高。人们在感伤的同时,也顺道为自己塑造了某种“崇高”形象,并以此绑架他人。这种刻奇充斥了我们的社交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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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新华社/图)

“不转不是中国人”——一个爱国者的形象;“为人子女的必看!父母亲为我们付出了一切”——一个孝顺的乖小孩形象;“请与我一起承诺不吃狗肉好吗?”——一个富有慈悲之心动物保护者的形象……刻奇者一定会以某种决绝的命令语气“要挟”我们一起参与,因为他要扮演那个先知先觉的崇高者,并以崇高打动我们。 刻奇为何在社交圈如此流行?有人引用“社交货币”这一概念来说明:“社交货币能让你在家人、朋友和同事那里,获得更多好评和更积极的印象。”颇为贴切。对于刻奇者来说,重点不在于去世者是否是汪国真,也不在于他们是否真的读过汪国真的诗,也不论汪国真的诗歌是好是坏,重点是,他们要借此热点再为自己的形象加分。刻奇之所以令人侧目,就在于它归根结底是一种虚假的、不真实的情感,是一种自我愚弄。 不过,必须说明的是,对刻奇的抵抗,也很容易沦为刻奇。因此,我们必须时刻注意刻奇的边界。如同米兰·昆德拉,他是“刻奇”一词流行的推手,在小说里极尽对刻奇之嘲讽。可是当他将刻奇无限放大时,便将一切有价值、有意义、真正崇高的情感与刻奇等同起来,导致对一切价值的否定。 罗曼·罗兰写贝多芬传,开头有句话:打开窗户,让英雄的气息进来。昆德拉反用这句话,在小说结尾写道:打开窗户,让树木的气息进来。在他看来,任何以崇高的面目出现的情感,都是刻奇。这便走向刻奇的反面——“刻奇的刻奇”,同样是一种刻奇。此时的昆德拉已丧失了对正面价值的感知能力。 显然,如果将“青春里有个汪国真”的感伤怀念都斥之为刻奇,这本身也是一种刻奇(自以为深刻、清醒)。诚如前文所说,必须同时完成两个阶段,才是刻奇。很多人都只是感伤。如果这感伤是油然而生而非跟风或人云亦云,那么,感伤并不可耻,相反,它相当珍贵。它有点像基督教里“神圣感应”,即人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中,内心中产生造物主的存在和他的至美、至真、至善和至高的感悟。比如美丽无比的夜空、匉訇翻腾的海涛、庄严伟大的山脉,比如康德说的“头顶的星空”,比如某个与自己有过关联的人的阖然长逝——这些瞬间都会让我们产生对生命的某种深切乃至崇高的体悟。 这崇高,并不是戴在自己头上的,而是对生命的咏叹。]]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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